苔花也学牡丹开
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          时间:2018-04-25 17:17

  在这个纷繁的人世间,高山与土丘、长河与小溪、山鹰与麻雀、骆驼与蝼蚁,都在相对地存在着。然而,究竟谁强谁弱,谁幸谁不幸,谁笑到最后,都难以定论。最有发言权的,唯有时间。 

  前些天,风来霾去,满街的各色口罩,一下子不见了,那些灿烂的青春面孔,和有些衰朽的面颊,都迎向春风。 

  推开窗子,举目远眺,建设中的“中国尊”仍在增高,周围的楼群,相对地矮了下去。使人不由联想到,鹤立鸡群这个词汇。往近处看,楼下北护城河边那位园林人,仍在忙碌着浇灌初春花木,他那橘红色的职业装,倒映在水波上,像一粒烛火。他已是半百之人,不会再长高了,但他一贯的微笑,却一点也没萎缩。不知为什么,每当眺望“中国尊”时,总能看到他一米六几的矮小而结实的身影。他姓韩,我们熟。每当清晨,去沿河散步时,我得到的第一声问候,总是属于他:您早!今天他告诉我,东边那株连翘,昨夜开了,花色依旧,只是比去年浓鲜了些,亦厚实了一些。他观察得很仔细,是个有心人,我有些感动,感动于他的质朴与有情。 

  紫红色的生态步道,被他浇湿之后,越发地精神起来,让我的步伐也轻盈了许多。可是,有一节地段却没浇水,我好奇地问:老韩,这里怎么不浇水啊?他没回应,只是扬了扬下巴:喏。我走过去一看,有一群蚂蚁,正在忙碌着。他说,它们刚刚出洞,冬眠之后的初次劳作,腿脚一定有些僵硬,动作也有些不灵活。等它们回洞休息之后,再浇也不迟。他又笑着说,你别看它小,力气可大着呢,可以举起比自身重400倍的物体,可以拖动它体重1700倍的物体,上学时,老师这么讲,我都不怎么相信,现在信了,它们不仅勤劳,还很团结,亦自信,是意志坚强的群体。你信不信?我说,信。我从小也是蚂蚁的崇拜者,没踩死过一只蚂蚁,当然,没看见的例外。说着,我们一起笑。 

  躯体弱小而心力强大,自信,从不知哀怨和气馁的,不仅有动物界的蚂蚁,还有植物界的小小苔花。有一年,我到阿尔山温泉疗养院疗养期间,到那里著名的火山地质遗迹——石塘林探视。此景区长约20公里,宽约10公里,分布着第四纪时期经过多次火山喷发所形成的地质遗迹,呈现多种多样的熔岩形态,让人首先想到的是:兽与魔。形状怪异,甚为瘆人。这是一处生命的废墟之地,也是至今稀缺土壤。然而,让人振奋的是仍出现了生机勃发的植物群。譬如偃松、落叶松、金露梅、银露梅等各样植物错落生长,还有矮杜鹃依石而生,像劈石而立的黄山松,可见生命力之顽强和不朽。然而,最使我惊异的是,那一片又一片的灰色或者深绿色的苔藓。它们,竟然紧贴死亡之石,安然生长。厚厚的,湿湿的,而且开着小小的苔花,使这些毫无生命迹象的石头,有了色彩和韵味。这哪里是什么弱小而不被人注意的植物群,简直是一首生命赞歌,或者可称为英雄部落。整个石塘林,因为有了小小的苔藓和色泽鲜明的苔花而让人误以为,这里是一处童话世界。可叹可赞的是,眼下这些别样苔花,使坚韧与毅力等词汇,有了别样的定义。 

  说来惭愧,从小喜爱古典诗词的我,竟然对清人袁枚的一首颇具哲思意味的小诗《苔》毫无知情。这或许是过分崇尚唐诗、汉赋、宋词的缘故。前些日子,有一段视频里,一处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在课堂上,集体朗诵这首小诗的情景让我感动不已。是啦,这群孩子,就是一朵朵小小苔花。那位可敬的,具有牺牲精神的老师,发现了这个“精神链接”,去鼓舞孩子们,在艰涩的人生路上,昂扬向前,也为此感动了亿万人。假如,没有这个特殊的环境和特殊的人群做铺垫,大概不会有太多的人去关注这首小诗的。“白日不到处,青春恰自来。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可译作:春天明亮的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,生命照常在萌动,照常在蓬蓬勃勃地生长。即使那如米粒一般微小的苔花,一点也不自暴自弃,一点也不自惭形秽,依然像那美丽高贵的牡丹一样,自豪亦自信地在盛开着。 

  这无疑是一首人生励志的小诗。诗句明朗而比喻生动贴切,以小见大,以简约进入佳境。除了诗人袁枚,谁又能发现小小苔花,可以像牡丹一样耀照人间,和人的灵魂深处?它告诉人们,弱小不等于弱志,更不等于弱势。在生存意义上,苔花与牡丹,是相等的。阳光不可能照彻所有地方,苔花便是阴处生存的一群“斗士”。它昭示世人,弱可以变强、可以自生,弱可以持有强大的心智力。 

  什么叫做园丁?园丁就是,可以灌输给学子一种伟大精神的人。他,使弱势变为强大,在艰涩的生存路上,自强不息,步步铿锵。这位自愿留在贫困山区的园丁,以他的精神营养,滋补着那些知识饥饿的一代山里人。他以充满哲思意味的生动比喻,告诉孩子们,牡丹可以灿烂地开,苔花亦可以微笑着开。本来在自然界,一切生存之物,没有什么大小之分,高低之界,只有自身的生存位置,和信仰坚守之区别。而清代一位智慧诗人,早在300年前,就留给我们如斯宝贵的精神财富,我们应为他重重地记上一笔才是。(查干)